第(2/3)页 直到拐过一条窄巷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,他才意识到,学姐口中的“藤峰家”,在这个小乡镇里意味着什么。 宅子坐北朝南,青瓦白墙,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旧的匾额,“藤峰”两个字是手写的,笔画沉稳,看得出是读书人的手笔。 藤峰家和薮内家一样。 在群马县这一块,算是有名有姓的大户。 只不过自从有希子婚后出了国,父母也相继离世后,除了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帮忙打扫下卫生的薮内广美外,已经很多年无人住了。 宅子是有记忆的。 它记得每一个住过的人,记得每一双踩过廊道的脚,记得每一句在屋檐下说过的话。 可它等了很久,都没有等到那个每天都是风风火火的小女孩回来。 拿着钥匙推门走进去的时候,有希子神情一下子变得恍惚起来。 荣归故里? 或许算。 她藤峰有希子,从这个小乡镇走出去,去了东都,去了美国,上了杂志封面,走了红毯,在别人眼里,她是传奇。 但却没有了知道她要回来,会早早的做好一桌子菜,等着迎接她的人了。 林染跟在她身后走进去。 院子很大。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,灰瓦歇山顶,木制的廊道从主屋延伸出来,沿着院子的三面围成一圈,典型的传统和风建筑。 院子东侧有一株银杏树,西侧的檐下则挂着一排风铃,许久没有人碰过,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叮。 但最惹眼的,是院子正中间那株山茶花树。 林染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山茶。 树冠足有两人高,枝叶蓊蓊郁郁的,大雪压了整整一夜,枝条被压弯了不少,但没有一根断的,密密匝匝地山茶花开满了枝头。 严寒大雪之中,开得这样不管不顾,这样泼泼洒洒,像在跟整个冬天叫板。 一阵风吹过来,枝头一朵山茶花晃了晃,忽然脱离了枝丫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被风托着,摇摇晃晃地飞过来。 不偏不倚,正落在有希子脚下。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把它捡了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正屋走去。 “走吧。” 林染跟着她穿过院子,走上廊道。 有希子在主屋门前停下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两秒,然后推开了门。 没有想象中的霉味。 榻榻米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但远不到“荒废”的程度,看得出,这么多年,薮内广美是有好好帮好友照看的。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被褥收在柜子里,佛龛前还摆着今年盂兰盆节时供的花,当然已经干枯了,但至少说明有人来过。 林染站在门口,没有急着进去。 有希子脱了鞋,赤着脚踩上榻榻米,一步一步走进正屋,走到屋子最里面,她才停下来,仰起头,看着上方。 那里是一座佛龛。 佛龛里并排摆着两张黑白照片。 左边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,眉目温和,右边照片里的女人梳着发髻,鹅蛋脸,眼睛弯弯的,笑容很淡,但眼角眉梢都是温柔。 有希子的五官,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各取了一半,再揉进了一点她自己独有的东西,才长成了现在的藤峰有希子。 有希子看着那两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 然后跪了下去。 “爸爸,妈妈,我回来了。” 屋里很安静。 林染站在门口,看着学姐那一下仿佛变的悲伤起来的背影,没有走过去。 安慰是有时差的。 有些时候需要拥抱,有些时候需要言语,有些时候,什么都不需要,只需要站在她身后,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把手里拎着的袋子轻轻放在地上,从里面取出东西。 香,蜡烛,火柴,还有一束新鲜的白菊。 都是提前准备好的祭拜用品。 把东西一一摆好,点上线香,林染才走到有希子身旁,膝盖并排落在榻榻米上,和她挨在一起,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 一开口就是:“岳父大人,岳母大人。” 听的有希子有些颤抖的肩膀都顿了一下。 林染的语气很平常,就像是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唠家常,自自然然的。 “我叫林染,华国人,今年十八岁,在米花上学,写点书,搞点数学,算是半个文化人,收入也还行,版税加稿费够花,养学姐没问题。 身体也挺好,没什么不良嗜好,不抽烟,酒喝得少,偶尔熬个夜写稿。” 有希子偏过头,看着他。 林染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那两个相框上,表情认认真真的。 “这次陪学姐回来,算是第一次上门,来得匆忙,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,您二位别见怪,等下回,下回我提前准备,把礼数补周全了。” “以后学姐就交给我照顾了。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那么平常,但握着有希子的那只手,收紧了一点。 “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有点大,毕竟我才十八岁,在您二位眼里,大概就是个毛头小子,嘴上没毛办事不牢。但我这个人吧,别的本事没有,说话算话还是做得到的,从小到大,答应过的事,没有一件没做到的。” “我们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所以,您二位把学姐交给我,就放心吧。” 有希子怔怔地看着他。 小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没有刻意的郑重,也没有刻意的轻松,就是很平常的、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 但却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。 她迅速别过脸去,抽了一下鼻子,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蹭了蹭眼角。 “谁要你养了,我自己能养自己。” “是是是。” 林染从善如流:“学姐最厉害了,学姐养我,一样的。” “谁要养你。” “那我养学姐。” “你——” 有希子被他绕进去了,吸了吸鼻子,想板起脸又板不住,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,最后干脆不看他,重新转向供桌。 “爸,妈,你们别听他瞎说,他就是嘴甜,特别会哄人。” “我这叫真诚。” “真诚什么真诚,你跟我爸妈又不熟,上来就叫岳父岳母,脸皮真厚。” “那不叫脸皮厚,这叫有眼力见,岳父岳母一听就知道,这小伙子懂事。” 有希子没忍住,终于笑了出来,又觉得不对好,拧着眉毛强行压下去。 然后她把被林染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,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十指扣在一起。 扣得很紧。 两人在和室里待了很久。 有希子断断续续地跟父母说了很多话,林染就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大多数时候就是握着她的手,安安静静的。 再出来的时候,有希子的眼眶已经不红了。 她站在廊道上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长长地呼出去,然后她转过身,双手叉腰,下巴微扬,又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藤峰有希子了。 林染在旁边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变脸功夫,啧了一声。 “学姐。” “嗯?” “你以后可欺负不了我了。” 有希子歪头:“什么意思?” “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……”林染往和室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我就回来找岳父大人和岳母大人告状。” 有希子愣了一下,眼睛瞪圆:“那是我爸妈!” “现在也是我的了。”林染抱着胳膊,下巴一扬,学着她刚才叉腰的样子。 有希子看着他这副“你奈我何”的嘴脸,又好气又好笑,抬手就要揍他。 林染早有准备,一个闪身躲开,林染作势就往和室跑,边跑边喊:“岳父岳母你们看,学姐当着你们的面就敢打我!你们评评理!这还没过门呢就这样了,过了门还得了?” 有希子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。 她站在廊道上,手举在半空中,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,腮帮子鼓着,眼睛瞪着。 然后她自己也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 “行了行了,不跟你闹了,走吧,带你去看看本公主的闺房。” 她转身沿着廊道往后院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竖起一根手指:“先说好,不许乱动东西。” “保证只动眼睛。” “信你才怪。” 闺房在宅子的最深处,是整座宅子里采光最好的房间。 房间很大,墙上贴满了海报。 有电影海报,有好莱坞的老片子,《罗马假日》《蒂凡尼的早餐》,赫本穿着小黑裙,站在蒂凡尼的橱窗前,手里拿着咖啡和可颂。 还有几张她自己早期的海报,十几岁的有希子,扎着马尾,穿着校服,对着镜头笑,青春得不像话。 “这张是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林染指着其中一张。 第(2/3)页